Foreword
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一个政治老师说：你不关注政治，但政治始终在关注你 以前不理解，这东西有啥好学的，其实还是当年的课程有点脱离生活了。讲的东西过于模糊，没有明确说明这个政治或者政策是什么意思，他的结果是什么，他对或者不对。 以前的政治课讲的都是正面的，都是这个东西的作用，但是一旦问到你这个东西有啥负面的作用？起到了啥作用，怎么落到基层，怎么指导实际政府工作的？都不知道，感觉就是个假大空的东西。 没想到这个课竟然意外点透了以前听的迷迷糊糊的东西，感觉有点意思，就追完了。
沈辛成在交大东上院上的博士公共课《中国马克思主义与当代》，2025 年秋季现场课，他自己剪了传到 B 站，合集叫《历史的进程》。这是博士阶段最后一门思政课，一共十讲。没想到是博士生的课，不过感觉有点晚了，其实这应该早点讲。
B 站没有官方字幕。这次是把各集音频拉下来，用本地语音识别转成文稿再整理的。
人类高质量思政课
讲课的人是沈辛成，B 站叫沈枯燥在搞教育，在交大做技术史。合集 51 集，PV 加十讲加番外。
教材是马工程的《中国马克思主义与当代》。他没有按章宣读。十讲按这个顺序走：先用当代案例把方法讲清楚，再按世界经济、世界政治、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社会问题、文化、生态、科技讲下去，最后讲到货币这一章。
整理时按四段来写：案例（发生了什么、机制是什么）、宏观（放进更大的结构里看）、结论（这个案例要证明什么）、应对（政策或个人后来怎么做）。课上一直用的方法是：不要把问题停在道德和情绪上，沿着货币和利益周转把账算清楚。存量时代，个人必须在冒险与避险之间选择；课上的立场是认知成本高、资金成本低，所以更应该冒险。
第一讲：方法论
这一讲还没进世界经济，先解决「怎么看」。后面会反复用到四种读法：战略看结构，创新顺着钱走，底线按最坏结果准备，历史要把说话的人和话分开。彩票、国债、国足、中概股练的是同一件事：把利益怎么流转分析清楚。
1.1 彩票与皮凯蒂
案例： 商圈彩票点的客人从中老年换成了年轻人，标语是「挣一千万比中一千万难太多」。皮凯蒂在《21 世纪资本论》里写：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大约三四十年，资本回报赶不上经济增长，靠劳动就能致富，1970 年代出生的那一代赶上了这波；进入新世纪后这条路关上，财富跟着年龄走，他称为世袭资本主义。美国 70 岁以上家庭占有的财富，从不足 20% 升到接近 30%。 宏观： 公平问题出在增长已经变慢、蛋糕不再明显变大的时候。机会少了，致富的路也窄了。国家财政和家庭财政不是一回事：现代货币理论认为，国家越欠债越需要往外花钱，用国债和过量货币把利率压下去。 结论： 年轻人买彩票，是致富的路关上之后的直接感受，不是道德滑坡。只喊再分配，解决不了公平。 应对： 先承认那条劳动致富的路已经关上，再讨论货币怎样假装增长还在。个人必须在冒险和避险之间选；课上的立场是：看懂规则的成本高、借钱的成本低，更应该去冒险。
1.2 量化宽松
案例： 30 年期国债的主要买家不是居民，而是银行与保险公司，用来对冲短期高风险资产。央行在二级市场买入长期国债，供不应求，价格上升、实际利率下降。政府信用最高，全社会借贷成本跟随国债利率下行。日本 2001 年首次实践量化宽松，安倍时期投放约 60–70 万亿日元仍未出现持续通胀；美国 2008 年连同不良资产一并吸收；新冠疫情把钱直接打入账户，解封后通胀，再以加息回收。恩格斯 1892 年写德国贵族领取国债赎金、农民分期偿还，用来对照今天「什么都没做、钱包却变紧」的那种感觉。 宏观： 量化宽松的设计是：现金躺在银行里会贬值，逼你拿出来借贷、消费，宏观上经济活动就会起来。微观上多数人做不到。多数人没有冒险的底气和情报——不是不想投，是投出去生活会废。少数真借得到低成本资金的人，借贷成本从百分之四五掉到百分之一以下之后，反而不再做高回报的实体生意，那种生意本身带着风险；他们改买最稳的资产。于是被鼓励去冒险的钱，变成了避险的钱，拥到本不缺钱的人手里。只要靠压低借贷成本来驱动增长，这个分配格局不会因为税收而改变。 中国 2023 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提出「金融工作的政治性与人民性」。课上的解码是：操作上可以买入国债、把利率压下来，但不能把量化宽松做到底。2024 年 4 月财政部和央行宣布逐步增加公开市场国债购买，手法与量化宽松同类。同年夏天债市过热——不少机构没有别的投资选项，只能堆国债；长期利率过低，会向外传递「未来十年只能低增长」的信号，并把汇率和后续降息空间吃掉。当时已经可以预期 2025 年中美贸易冲突，利率工具不能先用尽。于是 9 月底抽债市流动性，并在 9 月 24 日推出一揽子政策把资金赶到股市，即 924 行情。股市一起来，债市的拥挤就会停。这就是「搞了，但没完全搞」。 结论： 「量化宽松是存量时代对增量时代增长态势的一种模拟。」战后那种基建、产业、科技同时爆发无法复刻，只能模拟增长数字。钱被逼出来之后，并不会均匀地变成实体投资。 应对： 看到「公开市场买入国债」，按量化宽松来读。看到「政治性与人民性」，按两道刹车来读：不许钱继续流向不缺钱的人，也不许长期利率自我实现成低增长预期。个人这边，利率被压低之后，持有现金本身就是在贬值；但没有情报和缓冲，也不要假装自己是那个「被鼓励去冒险」的人。
1.3 国足
案例： 舆论问「14 亿人为何选不出 11 个会踢球的人」。80 年代中国足球并不差；90 年代建立联赛与俱乐部；2002 年世界杯、2004 年亚洲杯一度向上；2010 年代迅速下滑。常见归咎是资本、足协或教练。若把球员视为商品：培养从体校偶然发现，变成足校量产，注册球员仍供不应求；U23 政策派不出人；2021 年国家队平均年龄 29.48 岁，2015 年还是 24.44 岁，同一批人从小踢到大，后备供给断裂。高校发明专利真正变成产品的比例，2022 年仍只有 3.9%。 宏观： 这一节用国足练三种思维。战略思维是看见结构，而不是看见一场比赛、一个教练。国家队难看，是因为它被放进全球联赛里当场验货；用短期指标和资本博弈来办一件事，在文艺、科研里同样存在，只是那些领域不必当场对决，所以不显得狼狈。恒大用天价外援可以赢一时，自身培养机制没有建立起来，外援一撤就结束，这是买办而不是战略。真正的全局是：决策单位是家庭而不是「14 亿人」；没有自下而上的热爱进入市场轨道，只靠从上而下布置目标，后备就会断。创新思维，课上说的是向前看：把货币当作中介而不是目的，顺着资金去向看利益如何周转、决策如何做出、谁受益谁受损——不是号召去发财。底线思维是规则没有看透时，按最坏结果准备。入世前后市面普遍乐观，板报写「房价将会下跌」，后来的房价说明那种预期可以完全落空。 结论： 国家队踢不好，首先是后面没有人。换教练、骂资本，解决不了注册球员不够；高校发明专利真正变成产品的比例只有 3.9%，是同一类通道没有打通。国足不是拿来平衡国运的，它只是把别处藏着的同一套逻辑摊开了。 应对： 培养要能批量出人，并让基层热爱进入市场，而不是只换教练、只买外援。看问题跟着钱走，不要停在情绪上。政策按最坏情况准备，不要把乐观宣传当成已经发生的事实。
1.4 入世、产能与中概股
案例： 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之后，中国吃到一波制造业红利，成了世界工厂。中美关系里真正压得住场的，是美国沿海大城市离不开中国货，以及皮尔巴拉、西芒杜这类铁矿把两边绑在一起的生意。入世后中国制造业在全球的份额明显上升；但历史上所有制造业大国，这一份额到了顶都会往下走。受扶持的行业会自己卷自己：2023 年文件还只是把「内卷式竞争」写出来，2025 年变成真的去整治内卷。中概股这边：瑞幸做假账之后，美国监管机构要调审计底稿；中国证券法不许境外机构到境内取证；美国《外国公司问责法》规定，连续三年交不出底稿就退市。三大运营商先撤；滴滴事件之后，原来那种说不清能不能上的路被堵死。没法在美股融资，企业就改为向用户收费。拜登时期双方改在香港查账，才重新接上。 宏观： 一个国家成为制造业大国之后，制造业在本国经济和全球工业里的份额到了顶就会往下走，英国、美国都走过这一段。中概股冲突不是闭关锁国，是两套上市规则互相卡死，原来能混过去的空间没了。历史思维要分开说话的人和那句话：谭嗣同说过卖掉新疆、西藏换工业化，鲁迅说过「汉字不灭，中国必亡」。 结论： 入世吃到的红利、后来的产能过剩、中概股退市，都是规则改了，利益跟着重新分配。不是闭关锁国，是两套上市规则互相卡死。 应对： 内卷从口头说说变成真的去产能。中概股交不出底稿就撤回，再在香港接受查账，维持有限合作。看这类新闻时，把「谁说的」和「那句话对不对」分开，不要让立场代替真假。
1.5 为何还要上这门课 前面四节分别练了战略、创新、底线和历史。这一节对应马克思主义方法论里另外四个特征：科学、人民、实践、开放。
- 教材里的「当代」，指进入 21 世纪之后的中国。
互联网上吵架，常常是立场压过真假。急的时候，正派人物也会说出今天看起来很歪的话，所以引一句名人的话，先要分开说话的人和那句话。对社会怎么运转的观察，当时看起来像跟自己无关，十几年后某个具体场合才会用上。 读到 985 博士这一步，缺的不是立场。缺的是把彩票、国债、国足、中概股翻译成「钱和利益怎么转」的方法。对世界的认知还不完整时，对自己的认知也不可能完整；不要用现在的状态，抹掉以后很多可能性。 后面九讲沿用这套读法：看一件事，先看它背后的结构，不要停在一场比赛或一条新闻；顺着钱看谁受益、谁买单；规则没看透，就按最坏结果准备；碰到一句很冲的话，先问是谁说的、在什么时候说的。
第二讲：世界经济
教材对应经济全球化。历史上的大宗商品从香料、白银换成金融资本，再换成数据，共同点是：不容易坏、便于运输、单位价值高。中国要从出口创汇，转向把外汇花出去，把产能和物流卡住的地方打通。
2.1 亚洲金融危机与做空
案例： 20 世纪 80–90 年代，亚洲四小龙、四小虎跟随日本这列「火车」，普遍采用联系汇率，方便出口结算。美元从 1981 年历史高点持续降息，热钱流入这些经济体。日本股市、房市泡沫破裂后火车头停转，泰国率先出现裂缝。做空：从券商借入股票，先高价卖出、再低价买回归还，收益有上限、亏损理论上无上限。对冲基金借入泰铢，在外汇市场抛成美元，汇率自我崩溃。 宏观： 做空被允许，是因为有人盯着漏洞，行政监管成本可以省下来；瑞幸被做空也是同一逻辑。联系汇率在增长阶段降低交易成本，增长停止后变成被攻击的靶子。 结论： 问题不在做空是否缺德，而在热钱流入时借的是谁的钱、汇率制度在何种条件下会失效。 应对： 不是禁止做空，而是识别热钱与联系汇率的组合风险；监管可以把部分功能交给有利可图的市场监督。
2.2 香料、白银与金融资本
案例： 葡萄牙、西班牙出海，不是为了探索，而是因为经销商层层加价，香料太贵，要绕过意大利直连亚洲供应商。哥伦布算错地球周长才敢于西航。美洲发现金银后生意回本；波托西一度供应全球近一半白银。明代以后白银涌入中国，因为当时中国制造的商品为世界所需。香料成为海运大宗，因为干燥、单位价值高、便于装运；长颈鹿无法成为大宗。金融资本是 20 世纪末的新香料：本身不腐坏，SWIFT 建立后便于跨境流动，并且能够生息。 宏观： 中国在为全世界生产的时候，外汇储备会流进来；一旦不再占据这个位置，储备终将流出去。中国接住的是组装，附加值低，农村社会结构被撕裂，环境受损。制造业大国最后都要往两端走：一边是品牌，一边是知识产权。美国走过的路是制造业变少、金融变多；中国 1990 年代曾经把它当成趋势，后来意识到风险，不再提倡。 结论： 香料能成为大宗，是因为干、贵、好运；长颈鹿运不了，就成不了大宗。金融资本取代香料，是因为它满足同样的条件：不腐坏、能跨境、还能生息。贸易通道先通，后面被当成「文化」的瓷器、茶叶、丝绸才出得去。 应对： 中国接住的是组装，接下来要走向品牌和设计。不要再把「关掉工厂、改做服务业」当成无条件的正确方向。
2.3 外汇储备、CFIUS 与汇改
案例： 外汇储备过高会推升通胀，并与美欧及巴西、印度、墨西哥等国产生摩擦。历史上英国在殖民地建设基础设施、美国实施马歇尔计划、日本全球买矿，都是把盈余花出去。美国外国投资委员会审查「以控制为目的」的外资，持股超过 10% 即可能被认定为控制。2018 年《外国投资风险审查现代化法案》之后审查显著加强，已完成的并购也常被要求剥离。2015 年汇改人民币贬值，企业家出海配置非人民币资产；2016 年升值后又加仓，并购数量达到高峰，随后迎来审查高潮。华为在北美受阻后，国内 5G 收入上升，北美几乎没有增长。亚吉铁路投入运营仅 6 年，运营权即移交埃塞俄比亚，岗位本地化，中方只保留远程技术支持。 宏观： 要建设的是开放型、包容型世界经济，而且是用制度钉死的开放，不是想收就收。美国的开放是可以收回的。 结论： 外汇储备不是越高越好。海外并购受阻，直接原因是被投资的那一国把控制权当成安全问题；2015–2016 年人民币先贬后升，放大了企业出海避险。 应对： 外汇不是攒着越多越好，要花出去，而且花成对方接得住的发展能力，不要只买俱乐部、影院来避险。亚吉铁路六年就把运营权交给埃塞俄比亚，岗位本地化，用来说明「包容型」开放该怎么落地。
2.4 对非洲资金与供给侧改革
案例： 中国的官方定位是发动机（增长看中国）、定盘星（投资风向看中国）、压舱石（危机时安全看中国）。角色从「中国制造」转向「为中国制造」，中国成为化工、汽车、机械、快消品的主要买家。需求侧是投资、出口、消费。2008 年出口受冲击，推出约四万亿投资，高铁是标志性成果，随后煤炭、钢铁、水泥、有色这「老四样」产能过剩，十几年都没有真正消化掉。供给侧能调动的是劳动力、土地、资本、制度与创新。中非峰会三年 3600 亿元额度：政府援助 800 亿（政府购买中国企业产品再交付非洲），信贷 2100 亿，企业对非投资 700 亿。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成立后，国际钢价从赔本的水平回升。 宏观： 不是关起门的国内循环，而是国内自己转起来为主、同时接通国际循环。海外项目给过剩产能找出路。改革开放初期主要靠劳动力，2008 年靠土地与资本，现在必须动用制度和创新。 结论： 「给非洲送钱」拆开看，主要是贷款和采购，不是无偿赠与。四万亿把增长拉起来了，也留下产能过剩。 应对： 投资、出口、消费里有一个转不动，就换另一个来拉。供给侧做的是去产能、去库存、去杠杆、降成本、补短板。用海外修路、建港的需求，把国内过剩的钢铁水泥消化掉。
2.5 TikTok
案例： 2020 年 8 月，特朗普竞选集会被年轻用户用 TikTok 占座，真正到场的人很少，随后出台行政令要求剥离。中国商务部将「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列入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字节跳动无法直接出售算法。此后字节跳动做了德州本地存储、三叶草计划切割数据、设立美国数据安全公司并由外国投资委员会审核董事会，仍未结束。众议院推动立法，约 1.7 亿用户联系议员。特朗普再次当选后态度变化，与 Oracle 谈判运营权。 宏观： 当代大宗商品换成数据：不腐坏、易传输、达到规模即产生价值。中国数据立法在 2016–2017 年以安全、防外流为主，后来转向推动流通与开发利用。移民问题对中国不是主要矛盾，对西方国家则是选举政治的核心议题，贸易保护主义会再次抬头。 结论： TikTok 冲突的实质是数据作为新香料的控制权，不是单一的内容审查或青少年保护。 应对： 中方卡住算法出口；字节跳动用数据放在美国本地、另设治理结构，换取继续运营；立法上从只防外流、死守数据，转向在安全前提下让数据能流通、能用。
第三讲：世界政治
教材对应当代世界政治。地缘冲突对出口国来说，就是物流成本和价格竞争力。中国曾在两极夹缝中求生存。地区不稳定的根源是发展不足。
3.1 克里米亚战争与俄乌冲突
案例： 19 世纪克里米亚战争：陆上强国争夺黑海，西诺普海战后力量失衡，英法不能接受黑海与地中海落入同一国家之手。恩格斯称之为「克里木战争」，并写成一场代价巨大的误会喜剧。2022 年俄乌冲突仍是同一套地缘结构，开战时外界估计数小时至两周结束，实际持续三年以上。 宏观： 冷战两极各自认为自己弱、对方强，中国处于夹缝。出口国最害怕航路绕行：物流成本上升，价格竞争力下降。 结论： 对中国这种出口国来说，航路一绕，货就变贵。劝和促谈不是外交表演，是物流账。 应对： 不按阵营站队。停火对出口有利，就按贸易和航路去推停火。
3.2 冷战夹缝与尼日利亚绑架
案例： 1949 年「一边倒」之后，中苏有过蜜月期，朝鲜战争换来 156 项工程。赫鲁晓夫转而对美缓和后关系恶化，直至珍宝岛冲突；苏联核打击意向经美国小报泄露，中国只能转向另一极，随后有尼克松访华。越南战争结束后越南坐大，对越自卫反击战是为避免腹背受敌。尼日利亚博科圣地绑架女学生，国际舆论抬高赎金，绑架从补充兵员变成生意。特朗普邀请两名获救者访问白宫，约 200 名被绑者中只接见了两人。 宏观： 两极格局下，与一极决裂之后，生存选项只剩靠近另一极。人道主义干预会改变犯罪的激励结构。 结论： 中国在冷战中不是始终与苏联结盟：跟一极决裂之后，生存选项只剩靠近另一极。尼日利亚这边，国际舆论把赎金抬高，绑架就从补充兵员变成生意。 应对： 外交跟着主要威胁换依托对象。看待人道主义干预，先看它有没有把犯罪变成更赚钱的生意。
3.3 红海危机、联合国与国产替代
案例： 胡塞武装攻击红海商船后，亚洲至欧洲航线改绕好望角，航程拉长、船舶不足。2008 年后中国长期不批准新船厂，近年重新放开；液化天然气运输船与韩国形成竞争。这是俄乌冲突后欧洲需要海运天然气带来的订单。联合国大会决议没有强制力，有强制力的是安理会。斯诺登披露「棱镜」后，中国推进国产替代，并对美光按网络安全法审查。 宏观： 地区冲突越来越频繁，一打往往以三年起算。非传统安全要求关键零部件能在国内找到替代。动荡的根仍是发展不足。 结论： 红海一乱，意外赚钱的是造船和航运，因为船不够、气要海运。联合国大会发言没有强制力，真正有约束力的是安理会。 应对： 把船造够。安全不能停在口号上，得有替代清单和审查。经济上仍然要把发展搞上去，动荡的根还是穷。
3.4 中非贸易
案例： 非洲出口以矿产品与原油为主。1996 年非洲进口仍主要来自原宗主国；2010 年后中国成为非洲整体最大贸易伙伴。中国进口原料，出口机械与半成品，在当地完成组装，并建设厂房与交通。有媒体称中国维和是为石油；苏丹、南苏丹在进口结构中并不重要，主渠道是沙特、安哥拉，后来是俄罗斯。中国自 2016 年起是全球最大能源进口国，这一点不必否认。 宏观： 中非是互相依存的分工，不是殖民收租。接受讽刺报道的前提，往往已经接受了「中国特别依赖苏丹石油」这一不成立的事实。 结论： 中非账目是矿油换机械半成品，不是殖民收租。苏丹石油在进口结构里并不重要，所以「维和为石油」站不住。只谈公道、不算账，公道也谈不清。 应对： 用进口结构数据回应指控。在买矿买油之外，把装备、中间品和基础设施送出去。
3.5 南北差距
案例： 1980 年代北方 GDP 占比约 45%，2019 年降至约 34%。煤、钢、焦炭产量占比上升，但利润薄，而且产能过剩；高增长的是计算机与手机。中关村从电脑集散地变成餐饮区，华强北还是电子集散地。长三角平原运输成本低，人口既是劳动力也是市场；北方资源型城市随矿枯萎。珠三角非户籍人口比例极高，社保出现「干活的地方补贴养老的地方」。 宏观： 不全是政策亏待北方。地理条件、资源依赖与官场向上负责叠在一起，企业被过度索取，年轻人流出。国家经济表现不取决于历史地位，取决于把收入做实的能力。 结论： 南北差距有地理和产业结构上的必然。计算机产业从北京转到深圳，是因为名校牌子不再管用，工厂和市场必须待在一起。 应对： 资源型地区很难复制一线城市那种靠户口吸人。课上的例子是把东部的资源和干部送到西部基层。
第四讲：当代资本主义
教材对应当代资本主义。恩格斯预言的美国革命没有发生，不等于矛盾消失。当前是金融垄断资本说了算，虚拟经济压过实体。信用把贷款拆碎、转卖，最后谁也看不清风险在谁身上。
4.1 美国未发生社会革命与香蕉垄断
案例： 1911 年克里夫兰海报把资本主义画成金字塔，顶端却有王室和东正教教堂——原版是给俄国人看的。恩格斯 1882 年看见欧洲贫民涌入美国，判断资本一边积聚、群众一边变穷，社会革命早晚会来。世界产业工人组织用扑克花色把「组织起来」藏进海报，革命仍未发生。当代资本主义改用香蕉讲垄断：香蕉极易腐烂，要让远处的人吃到新鲜的，就得把种植、船运和销售捏在同一家手里。联合果品公司因此控制了中美洲的种植园和政权，吉祥物沿用至今；直到 1980 年代末，东亚仍把香蕉当奢侈品。 宏观： 恩格斯的公式在当时说得通，美国却一次次靠历史机遇跨过了照理该爆的节点。寻常美国人几乎没有「阶级」这套意识，近年谈社会矛盾，更愿意说成文化战争。所以这一讲不再围着「为什么美国没革命」打转，要向前看资本后来长成了什么样。课本把今天的形态写成垄断资本主义：八九十年代新自由主义帮西方渡过滞胀之后，垄断不再限于一国、一个行业。香蕉公司是实体垄断的标本；课上真正要进入的，是更往后的形态——金融垄断资本，虚拟经济可能压过种香蕉、造房子这种实体，入口是信用。 结论： 恩格斯预言落空，不等于矛盾消失。美国人把矛盾说成文化战争，也解释不了联合果品为什么能左右一个总统。谁控制了易坏商品的全链条，谁就有垄断。下一节用住房信贷把这件事接到 2008 年。 应对： 看中国的金融和平台，先问它是不是把生产、流通、定价捏在同一手里，不要先用道德语言定性。
4.2 住房信贷与 2008 年危机
案例： 课上用小明举例。他手头只有 5000，信用卡再给他 2000，能花的就变成 7000。那 2000 不是银行印的，是他单方面认定：未来的自己一定会还。所以信用是时间机器——把还没挣到的钱提前花掉。大学生没收入，校园贷照样肯借，是因为要通讯录：还不了就找家长，信用抵押的是社会关系，不只是工资。 买房也是同一台机器。首付给开发商，剩下的银行当场垫上，换走房契；你之后几十年慢慢还，还清之前房子不算你的，断供就被收回。银行的麻烦是：现金变成一张张卖不掉的房契，收多了就不敢再贷。1938 年罗斯福成立联邦国民抵押贷款协会（房利美），1970 年再加房地美，就是来买走这些房契、把现金还银行，让银行能继续放贷。两房的钱从哪来？把房贷打包成债券卖给市场。背后有国家信用，借钱便宜，投资人当成跟国债差不多的安全资产。华尔街靠买卖这些债券，把未来购房人还没还上的利息提前赚走，于是催两房多发、催银行多找人买房——包括本来买不起的人。银行觉得不要紧：他还不上，房子落我手里，房价还在涨。等房价不涨了，链条从中间断。2008 年先垮的是这些债券，随后透支买房的人还不上。国会卡住约 7000 亿美元救市，当年是大选年。 宏观： 教材对那场危机的概括，正好对上这条链：爆在虚拟经济（债券先垮），工具是衍生品（把房贷切碎转卖），原因是超前透支（把买不起的人也拉进来），并从发达国家蔓延。泡沫破了之后传到欧洲主权债务，就是下一节的希腊。 结论： 买不起的房子，不建议硬买。硬买不是「先住上再慢慢还」，是把自己锁进这条已经把风险转卖掉的债务里——银行和两房的现金回来了，还钱的人还是你。 应对： 个人不要拿未来收入，去赌一条自己看不清、别人已经转卖过的链条。政策上，救市要过国会和选举，速度会慢于危机本身。
4.3 欧债危机与政治筹资
案例： 2008 年之后，热钱先避险、往回撤。靠借债过日子的国家，资金链最先断。国家借钱发的叫主权债。个人欠债可以找警察，公司欠债可以变卖资产；国家欠债不能派军队去讨——上一次这么干是一战后的德国，后面是纳粹。所以人们仍觉得主权债安全：中央政府可以印钞还债，通胀由本国老百姓扛。欧元区把这个前提拿掉了。欧元由欧洲央行发，希腊自己没有印钞权。希腊靠旅游，外面一紧，人先砍掉的就是出去玩。对美国，2008 年主要是金融危机；对希腊，直接变成实体经济危机，GDP 用了十几年才转正。欧洲有钱的政府和银行通过欧洲金融稳定基金借钱给它，同时要求砍教育、医保——借你应急，你就按应急过。2015 年民调 61% 不要布鲁塞尔的钱。民粹说夺回印钞权、用回本国货币，可那套货币外面没人认，连叫什么很多人都不知道。年轻人上街，体面人排队领面包。 同一节后半场讲美国政治怎么筹钱。希拉里卸任国务卿后给纽约大银行做演讲，一场约 22.5 万美元——银行买的不是课讲得好，是人。竞选募款晚宴：入场约 2800 美元，合影 5 万，同桌再加闭门会 10 万。特朗普被定罪后卖周边，一晚上筹几百万，像饭圈。看起来儿戏，图的是总统能任命终身制最高法院大法官。 宏观： 2008 年从华尔街传到欧元区，弱国没有印钞权，金融危机就变成实体经济危机，不是暂时风险，是结构问题。美国这边，流程上三权分立、看起来制衡；钱从晚宴和大法官任命里走，归根结底是金钱政治。 结论： 不能印钞的「主权」债，并不主权。借来的纾困会要求你过苦日子；夺回本国货币，外面不认也没用。美国政治平等写在程序上，实际上还是靠诸多规避办法在运转。 应对： 欧元区弱国救不了自己，只能接受紧缩或长期停滞。看美国政治，要看谁在晚宴上、谁能把法官送上终身席，不要只看集会和定罪周边。
4.4 数字竞选与越有钱税率越低
案例： 社交媒体刚出现时，第一个吃到红利的政客是奥巴马。他在 Facebook 开主页，用群组功能：你和邻居都点了赞，就能看见彼此，再约到家里烧烤、聊政治。选举当天，竞选团队的邮件催不动人，熟人说「吃了这么多烧烤，今天不能让哥哥伤心」，就真会去排队。Facebook 联合创始人之一 Chris Hughes 辞职，全职进奥巴马的数字竞选团队。这套班底后来传给希拉里。2016 年希拉里翻车，课上说是过分相信数字团队对选情的抽象判断。2020 年反特朗普游行里，民众真正要说的是：请不要只把我们当作一个数字。2008 年金融危机把人标成信用分；疫情初期政策几乎没有反应，因为有些人死了比活着更划算。人在竞选里被标成可动员的粉丝，在信贷里被标成信用分，在平台里被标成可买卖的数据，连科研人员也会把自己活成论文数和 KPI。 手机普及后，募款不必再办 2800 美元一场的晚宴。出不起 2800，可以捐 20 块。2016 年民主党初选：桑德斯这边大量是 200 美元以下的小额捐；希拉里这边大量一上来就打到 2700 美元——联邦法规定，个人每个选举周期给一位候选人的政治现金上限是 2700，初选一轮、两党对决再一轮，一个人最多 5400。上一节晚宴标价 2800，是 100 块场租加 2700 进竞选账户。钱主要花在买广告。OECD 国家里，美国参众两院议员平均年龄都是最大的。照理收入越高税率越高，美国实际税率在最有钱的那一段反而往下掉，低于社会平均水平。桑德斯主张对最富者征到 97.5%，只留 2.5% 给人花。大学生喜欢他，所以捐款额度小。 宏观： Facebook 让奥巴马用烧烤把邻居叫出门投票，手机让桑德斯收得起二十块的捐款。募款的门路变了，大头仍然来自打满 2700 上限的人。收入越高税率本该越高，最富的那一端税率反而更低，这就不合理。公司也可以搞员工持股，课本把这些写成资本主义的新变化；变化是有的，不等于它变成了另一种社会。不要用「已经有国企、有计划」来证明资本主义变质了。
4.5 马云外滩演讲与蚂蚁金服
案例： 2020 年 10 月 24 日外滩金融峰会，是马云比较高调、公开露面的最后一场。他说中国不需要巴塞尔协议那套风控，因为那套是给已经很发达的金融体系用的；银行放贷「对大不对小」，浙江满街高利贷广告，就是小企业借不到钱的土壤；P2P 没有数据和算法，不是互联网金融；监管的任务是管住风险，不是追求零风险。 但当时蚂蚁金服马上要做可能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 A 股上市。挣钱方式是：小明要借 2000 块，花呗、借呗用支付宝上的消费和还款记录决定借不借；蚂蚁再把这些贷款打包成资产支持证券卖给市场，靠阿里的名头融资成本很低。钱进来再借给更多小明。上一节讲买房、发抵押债券，银行和评级是分开的；蚂蚁自己同时当银行、当评级，整条链路在监管之外，路径跟 2008 年那套高度相似。 资本主义会自我调整，中国的战略表述也在变。2015 年提出「中国制造 2025」，2017 年中美交恶后不怎么提——喊出来等于告诉对方你要攻哪一块。千人计划，给回国的人戴帽子，等于把人勾出来。后来改口「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不上这门课不一定知道在讲什么。 宏观： 演讲里正确的句子，不能覆盖监管套利的结构。别国在变，国内口号也从高调改成闷声。 结论： 蚂蚁的问题不是「创新」两个字，是它把 2008 年那条链装进一家公司里，还隔离监管。 应对： 监管按实质看：同时干了银行、证券化和评级的事，就按这三件事管。
第五讲：当代社会主义
教材对应当代社会主义。东欧弯道超车依赖自我剥削。中国后来走出「有计划的市场经济」，不是一份无懈可击的答卷，而是高情商的历史博弈。城投结构中得益最大的，是从未直接露面的地方政府。
5.1 自我剥削
案例： 大学生嘴里的「社会」多半是贬义：社会青年、社会新闻，塞不进财经、时政、体育、娱乐的，才丢进这一栏。恩格斯 1845 年写过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圣西门那一套被称为空想社会主义，因为没有说出钱从哪来、工厂怎么转。 东欧要弯道超车，资本积累不在资本家手里，而在国家手里。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可以对外殖民；没有殖民地，就只能从本国农民身上抽——农业集体化压低粮价，工业品卖得贵，工农业价格差把农村的剩余价值抽去喂重工业。这叫自我剥削。资本主义那一套循环是历史上慢慢长成的；这一套靠制度硬拧，维护成本高，起点还低于马克思、恩格斯当年设想的「在最发达的资本主义之上再搞社会主义」。 宏观： 弯道超车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完成。抽得越狠，工业起来得越快，农民和消费品会欠得越多。 结论： 东欧没有殖民地可抽，只能从农民身上抽。评价成绩之前，先承认这笔成本。 应对： 不要用道德优越感跳过机制：先问剩余价值从谁身上来、重工业吃掉了什么。
5.2 厨房辩论与荷兰病
案例： 列宁的新经济政策相对温和：农业税改收现金、不直接收粮，允许一定市场自由经济。1928 年斯大林转向五年计划、农业集体化、重工业优先。这一套把资源集中到钢、煤、电、兵工厂，对第二次世界大战动员极为有效；战后民生方面却反应迟钝，价格不反映缺什么、剩什么，老百姓买生活用品排长队。太空竞赛前半段苏联领先，卫星先上天。1959 年尼克松访苏，在展览的美式厨房里辩论：尼克松展示洗碗机，意思是普通家庭日子更好；赫鲁晓夫只能回「你们资产阶级剥削妇女」——卫星有了，厨房没有。 俄国油气另说。资源太多不一定是福：出口石油天然气把汇率和工资顶高，制造业被挤掉，这叫荷兰病。谁掌握权力谁掌握资源，官僚主义跟着就来。 宏观： 战争动员能赢下战场，但赢不了厨房。消费品供给和政治合法性绑在一起：好日子进不了普通家庭，有卫星也没用。 结论： 哪一套制度能把好日子送进普通家庭，哪一套就获得日常合法性。资源丰裕不等于治理能力也达标。 应对： 不能用卫星、重工业和战争动员的成绩，替代对厨房、住房与价格信号的检验。
5.3 第一个五年计划
案例： 芝加哥大学电线杆上同时贴着「你为什么应当成为社会主义者」和华人家庭招家教。今天的社会主义国家，共同记忆是曾经被殖民，并且跟宗主国做过更彻底的决裂。 中国第一个五年计划，苏联援助 156 项工程，成绩朴实：电站、钢铁、机床铺了底；比例同样失调：重工业过重，轻工业和农业跟不上。大炼钢铁本来说「抓中间带两头」——炼钢带动采矿和机械。结果人人炼「中间」，铁门铁锅回炉，主机没人做配套，因为配套写不成汇报、显不出政绩。文革结束后，有人要改快，有人认为计划只是执行得不好。 宏观： 神化一五，或一笔抹掉，都会把后面的改革说成突然变心，而不是从承认计划过错开始。 结论： 一五不是神话也不是笑话。大炼钢铁说明：只抓能写进材料的指标，配套会被搞垮。 应对： 改革从承认计划过错开始，而不是从全盘否定或全盘辩护开始。
5.4 有计划的市场经济
案例： 1979 年陈云已经指出：苏联和中国的计划只有计划调节一条路；工厂没有利润概念，是「大少爷办经济」。调研队伍下去，批评停不下来，文件出不来——两边都要签字，谁也不愿先承认错误。邓小平晚上说，可以披头散发和大家见面：要的是改革态度先出去，不是无懈可击的文本。 家庭联产承包：土地仍是集体的，经营放到家庭，这个名字两边都能认。工厂完成计划任务之后可以自销、留利润发奖金，所有厂涌向生产自行车，钢材、橡胶先涨价，货币并未超发也会通胀——计划价和市场价两套同时存在。价格闯关，就是把这两套价格并成一套，让短缺和过剩自己显示出来，让市场自动调节。 宏观： 「有计划的市场经济」不是一次性最优解，是高情商的历史博弈：先确定方向，再边实践边改。
5.5 城投与莘庄效应
案例： 一座被河分开的城市要修桥。政府不能直接发债——预算法卡住了。1994 年分税制以后，地方财权上交、事权留下，要搞建设就成立地方融资平台（城投），用政府信用向银行借，并开出更高利息才能拿到钱。表面三方都高兴：桥造起来了，银行收息，地方有 GDP、税收、地价上涨。 问谁获利最多。不是银行——银行还担着坏账。真正获利的是从未直接露面的地方政府，桥和地价的好处进了它的政绩，风险不记在它自己的账上。地铁一号线修到莘庄，沿线房价先涨，叫莘庄效应；第二座桥、第二条线带来的好处远低于第一座，因为能涨的已经涨过了。玩不下去时，城投债被打包装进理财产品，风险甩到商业银行和买理财的人身上。 宏观： 地方债乱局要让地方政府去改，因为动力在它这一侧。爱因斯坦 1949 年讨论过为何需要社会主义。内卷在相当程度上是资本主义教育制度训练出来的竞争方式。 结论： 谁在赚钱可以争论，谁在买单通常很清楚。基础设施第一次修，带动最大；同样的项目再复制，效果会迅速变差。 应对： 管住地方政府那些账外的债，而不是只盯银行账上的数字。个人买房要分清「第一条地铁」和「第二座桥」。
第六讲：当代社会问题
教材对应当代社会问题。民生这块突出的困难，一般就说养老、医保、房价、教育和就业。只追孤立的经济增长，解决不了民生。人太多和太少可以同时成立。养老撑不住，先查金融制度怎么设计，别先归结成「人少了」。
6.1 人太多还是太少
案例： 课上用体质指数作比喻。体重除以身高的平方，落在正常区间，就算身体大致健康。要是不管身体，只要求这个数字往下掉，最快的办法是截一条腿：身高不变，体重下降，指数立刻好看。再截一条，身高也变了，指数又会回升。身体已经坏了，表格上的数字却可以更漂亮。GDP 的算法也是这样。1820 年清朝的 GDP 还高于英国，人多、交易也多，鸦片战争照样打起来——这个指标不记录蒸汽机和海军在谁手里。按购买力平价去掉汇率因素，中国 2016 年已经是世界第一；课上问日常生活是更宽裕还是更紧，多数人说更紧。数字可以世界第一，居民日子不一定宽裕。 GDP 覆盖不到的，是养老、医保、住房、教育和就业。房地产业曾经被拿来推高这个数字。1998 年国务院还把住房叫「住宅业」，要求它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那时候住房开始让居民自己买；2003 年定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因为它能带动上下游；2008 年文件改称「健康发展」，说明当时已经不健康，对策仍是减税、放松信贷，让居民入市。人口结构同样被指标牵着走。计划生育不是形成现在这个年龄结构的唯一原因，但压低了本该在八十年代出现的第二轮生育高峰，老龄化加快了。2000 年 65 岁以上人口占 7%，2050 年预计到 27.9%。十几年前小区抵制养老机构，觉得会压房价；现在同类设施反而能撑房价。同一类设施，过去量的是房价，现在量的是谁来照料老人。 宏观： 人太多和太少可以同时成立，因为问的不是同一件事。总量、年龄结构、地区分布和技能结构可以同时恶化。当年为了增长提出的说法，事后看有不少并不合适。 结论： GDP 和购买力平价都可以显示为世界第一，居民日子不一定宽裕。住房被当成增长工具来推，养老机构曾被当成房价的对立面来排斥，都是数字在支配决策。 应对： 评估政策先看居民日子过得怎样，别只盯 GDP、入市规模和房价。措辞比内容更响亮时，方向往往已经偏了。
6.2 二胎政策、高考与欧洲难民
案例： 2016 年全面二孩，官方估计总和生育率会升到 1.8。五年后只有 1.3，低于 1.5 的低生育率界限。2016 年、2017 年出生人口一度增加，是此前被政策卡住、推迟生育的家庭集中补偿。限制取消之后才看得清楚：生育率低不只是因为禁令，而是住房、教育和就业叠在一起。三孩政策主要对已经有两个孩子的家庭有意义——第一个孩子成本最高，衣服可以接着用，后面的边际成本下降，所以全国能多出来的人有限。收入越高，生育率往往越低，上海已经低于韩国；相对越往西部，生育率越高。东北是例外，年轻人持续往外走。2022 年人口首次负增长，2023 年继续往下，2024 年因农历龙年略有回升，课上预期 2025 年还会再降。发几万元补贴改变不了这个趋势。年轻人要是觉得现在生活已经太重，就不会选择生育。 一项政策单独扳不动的，不止是生育。叙利亚内战之后，难民进入欧洲。德国长期缺年轻劳动力，装一台空调室外机贵得离谱，默克尔开放边境，既有人道主义考量，也有补劳动力的需要。冲击首先落到英国：英国留着本国签证制度和英镑，在欧盟内部自我意识最强。卡梅伦 2016 年举行公投，预期留欧一方会赢，结果是脱欧。高考不搞全国统一录取，同样不是命题机构随便定的。1994 年分税制以后，教育投入主要来自地方，大约占 GDP 的 4%。教育部直属高校的经费来自教育部，市属高校的经费来自市政府。上海把更多钱投进本市所属高校，因为部属高校并不靠地方政府拨款。地方用纳税人的钱办大学，招生自然偏向本地生源。除非中央财政承担全国高校的经费，地区差异不会消失。 宏观： 生育、难民和高考看起来不是一类问题。共同点是：结构已经卡住，却把政策当成可以单独扳动的开关；开关打开之后，下面仍是住房、就业、财政和社会信任。 结论： 放开二孩不会自动把生育率拉上去。高考分区录取也不是一句公平就能抹平。欧洲开放边境是为了补劳动力，同时首先冲击了最在意边界的社会。 应对： 不要用一次性现金补贴代替住房、教育和就业方面的改革。承认高考分区录取是财政和户籍结构，别先说成道德问题。
6.3 美国商业医保与惠民保
案例： 课上讲一个朋友的账单。他家里人在阿拉巴马州食物中毒，叫救护车、住一晚、打点滴，没买保险，账单大约 5 万美元。写信给联邦众议员之后，医院把金额随便减到大约 1 万美元——有些患者根本不付款，医院转而向能付款的人收高价。美国药品价格按企业能负担的水平定，因为企业是药品的主要买家；个人如果不通过雇主买保险，就按这个价格自己看病。失业就失去雇主提供的保险，生病也不敢看。大学毕业生面对的一边是大企业提供的优厚保险，一边是初创企业现金收入差不多、前三年不提供保险，多数人选前者。奥巴马医改规定雇员超过 30 人的企业必须提供保险，对创新企业是一笔很重的固定成本。这一讲的内容早于电视剧《斩杀线》。 商业医疗保险按病史定价，资金用得比较有效率，但会划出可承保和不可承保的人群，穷人可能因为没有保险而得不到救治。政府设立公共资金池覆盖全体居民，实现了公平，钱却消耗极快——参保者觉得交过费了，就倾向于能用尽用，轻症也进医院。各国都在这两极之间折中，美国几乎把任务全部交给保险公司。中国的基本医疗保险属于公共资金池。城乡居民补充医疗保险（惠民保）保费大约 115 元，最高赔付大约 230 万元，公交车广告一度铺得很密，说明基本医疗保险的钱已经紧了。家庭医生、社区卫生中心和中医药不是取代社会保险，而是另开一条支出渠道，让一部分费用由社区承担，减少对医院资金池的支取。 宏观： 谁付钱，决定了谁敢看病、人才往哪流、医院的钱消耗有多快。全部交给市场会造成人道灾难，也会把劳动者赶进大公司；全部交给公共体系，效率会下降。 结论： 医保要看的不是费用高低，是谁被划出可承保范围，以及医院的钱有没有被社区分走。 应对： 在社会保险之上增加社会服务，用社区支出替代一部分住院支出。个人选工作时，把医疗保险当成薪酬的一部分。
6.4 养老的金融堵点
案例： 问题不在「人少了所以养不起」。传统社会里，养老是家庭的责任；进入工业时代，企业为缓和劳资矛盾，承担一部分养老；大萧条之后，这笔责任才转给国家。中国建立相关制度比较晚。1984 年国有企业实行自负盈亏，原先没有利润核算的工厂迅速倒闭，职工被推向社会，国家才被迫建立职工养老保险；1997 年才设立个人账户。制度建立过晚，上一轮劳动力创造的财富，可能撑不住他们退休后的生活。养老金待遇随经济增长上调，领取人数不断增加，资金消耗加快。最直接的办法是推迟领取年龄：日本已延至 70 岁，德国自 2012 年起每 12 年将领取年龄延长一岁，法国稍一推动就引发大规模抗议。 中国养老保险分三层。第一层是基本养老保险，也就是社会保险里的养老保险，全国企业都得缴。第二层是企业年金或职业年金。第三层是个人养老金：每年 1.2 万元可以税前扣除，限额就卡在这里，再高就变成避税工具；投资收益暂不征税，领取时税率 3%，到了规定年龄才能取。年轻的低收入者不会把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钱锁到退休。真正从中获益的，是临近退休、恰好可以降低一档税率、家里本来就有余钱的人。 同一套金融逻辑延伸到住房市场。养老保险资金紧张的时候，地方政府仍依赖土地出让收入。针对房企的负债约束（「三道红线」）实施后，房价回落，但跌得太快。2022 年前 8 个月，全国土地出让收入同比下降 28.5%，地方财政立刻紧张。随后出台金融支持、取消限购，并要求银行对非国有房企的贷款增速不低于本行房地产贷款整体增速，而市场上能贷的非国有房企已经所剩无几。5 月 17 日的政策是目前最大规模的取消限购再配上金融刺激，仍然没能挡住下跌——新一代宁可买电子游戏里的虚拟物品。指望靠青年买房给地方政府补财政收入，对这一代已经不好使了。 宏观： 人口减少是基础。首先出现缺口的是制度：账户设立过晚、税收优惠对不上年轻人、领取年龄与房价绑在同一套地方财政之上。 结论： 养老难以为继，卡住的是账户如何设立、税收如何优惠、何时可以领取，而不是一句「人少了」。 应对： 推迟领取、把三层制度做实，不要再指望新一轮取消限购能够促使青年重新购房。个人不要把个人养老金理解为年轻人的普遍福利，它更接近临近退休、收入较高的人用来降低税负的工具。
6.5 租房、组屋与职业教育
案例： 就算不买房，也得住。一线城市租赁住房供不应求，美国主要大城市正好相反。承租人觉得租金贵，出租人觉得租金低，因为比较的基数不同：前者用工资衡量租金，后者用房价衡量租金。双方都觉得价格合理时，房价才回到收入能撑住的区间。中国住房自有率大约 80%，资金被锁在住房里。缺乏安全感的社会更愿意持有大型资产，发达国家的住房自有率普遍更低。新加坡是例外：自有率极高，靠公共组屋。土地征收价格锁定在 1973 年《土地征用法》通过时的水平，此后不再上调；建屋发展局负责规划、建设和分配，不营利，靠发行债券融资；每年公布可供认购的地块，认购充分才开工。房价中位数大约是家庭年收入的 4.7 倍，相当于五年收入能买下来，跟用三十年收入负担住房不是一个量级。 中国市场化购房大约占 72%，保障性租赁住房大约占 3%。1994 年分税制以后，地方财政紧张，长期推商品房，因为回款更快，保障性住房被忽视。5 月 17 日的政策提出，把商品房去库存和保障性租赁住房结合起来，由政府收购后转为保障房，央行向地方提供专项资金。用意是减少库存稳住房价，同时让居民不必只能靠买商品房解决居住问题。 资金被锁在住房里，人的出路又被学历身份卡住。曹德旺创办福耀科技大学，科研和工程训练双轨，目标是毕业生能被企业雇用，可雇佣性比现有高校更贴近社会需求。职业教育能不能振兴，取决于身份筛选还在不在：通道打开之后，人们也不一定走这条路。人口减少之后，学校可能变成学生选学校，而不是学校选学生。社会信任的危机不能靠盲目相信来解决，得把社会怎么转讲清楚。 宏观： 住房问题还会持续很久，需要稳住的是居住，别继续把社会资金锁在商品房里。公平要求把保障性住房补回来。教育同样如此，改校名解决不了身份筛选。 结论： 承租人和出租人争的不是同一个数字。住房问题的核心是保障性供给不足，不是再去刺激商品房。职业教育该改的是身份，不是招牌。
第七讲：当代文化
教材对应当代世界文化。文化受物质生产方式制约。中国文化常被自我压缩为农耕时代的符号。内核从古至今是「中国制造」背后的劳动与制造业。
7.1 工业与军事也是文化
案例： 维瓦尔第在世时并不流行，穷到想晋见哈布斯堡皇帝、进宫廷当乐师，也没能如愿。20 世纪英国迪卡唱片公司有留声机却缺曲目，把《四季》灌成唱片来卖，才让它成为古典音乐里的明星。马克思在 1859 年《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指出：物质生活的生产方式制约着整个社会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过程。被问到「中国文化」时，人们想到节庆、饮食、戏曲、山水、汉字，几乎全是 19 世纪以前的符号。舞龙舞狮出现在纽约唐人街，李小龙演的咏春成为对外名片，是因为广东籍移民出国较早，区域习俗被外界当成全国文化，国内的自我认知也随着大众传媒延续这一印象。 劳斯莱斯的宣传片前三分之一展示燃气轮机，工艺复杂到能产生美感；后三分之一说的是，这些产品只供应美国、日本、韩国、意大利海军。英国人把舰船视为文化的一部分，西方国家真正互相约束的是军事工业，而不是口号里的价值观。我们想到中国文化时往往只剩田园题材的短视频，课上称之为「自我阉割」——历史太久，还没把工业和军事算进文化，就已经把它们排除在外了。足球被算作文化，是因为它能带动经济，成为结构调整的一部分。 宏观： 「文化」常被用作灵魂与号角，使用时却脱离实质，只指向农耕时代的道德与美感。 结论： 英国人把舰船、燃气轮机算进文化；我们一问中国文化，往往只剩节庆、山水和田园短视频。工艺、媒介和生产水平都应算进文化，工业和军事同样如此。 应对： 停止只用农耕符号回答「什么是中国文化」。能够被生产、被出口、被海军使用的器物，也应写入文化清单。
7.2 神话题材与韩国流行文化
案例： 迪士尼早期的成功作品同样大量借用已有故事。韩国流行文化本身也不是凭空产生：音乐吸收美国嘻哈，造型借鉴日本视觉系，再叠加香港流行文化。朝鲜战争时期，美国人在当地组成三人女子组合为士兵演唱民谣，战后带回拉斯维加斯加以包装；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韩国才形成自己的产业。 2014 年萨德事件：美国要在韩国部署导弹防御系统，中方认为威胁地缘安全，于是有了「限韩令」的文件，市场一收缩，韩国就转而全力开拓美国。此前几轮没能成功，2017 年前后防弹少年团、Blackpink 进入美国主流市场。防弹少年团七人组合可占韩国 GDP 约 0.3%，大韩航空约占 0.7%。朴槿惠时期中韩关系尚可，2014 年以后裂痕扩大，西方政要会见韩国同僚往往要先听几首韩国流行歌曲。文化产品是商品，背后是工艺和产业；传播平台被占据之后，再对抗文化霸权会非常困难。 结论： 对抗文化霸权只有一种办法：把自己的作品做好。多样化才能催生具有穿透力的产品。不要用「是否足够原创」衡量产业。要看作品能不能进入他人的市场，以及政治冲突会不会反过来束缚文化产业。
7.3 劳动与制造业
案例： 20 世纪与 21 世纪之交，全球五大唱片公司掌握实体唱片的分销。台湾流行音乐长期依靠信息传递的时差：购买海外已经验证成功的歌曲，填入中文歌词，F4 与早期蔡依林都走这条路，周杰伦是例外。数字下载瓦解实体发行网络之后，五大公司覆盖不到的空隙中生长出本土市场：许嵩面向大学生，凤凰传奇面向城乡长途客运中的听众，TFBOYS 采取日韩偶像培养模式。近 8 亿数字音乐用户使翻唱从最便捷的做法变为缺乏原创的标志，原创作品才成为主流。这些从非主流市场兴起的歌手要进主流视野，最有效的途径是登上春节联欢晚会；粉丝群体的区隔也很严重，三人的组合可以形成数学意义上的多种排列。 郑和下西洋的船只与欧洲商船无法比较大小，因为目的不同：前者带有外交与朝贡通商的属性，后者是商业经销。15、16 世纪中国能够出口的是瓷器、茶叶和丝绸。西式盘面上描绘的是窑厂的烧造过程，出售的是遥远的意象——距离日常生活越远，越能卖出高价。当时丝绸只产于长江三角洲，《御制耕织图》记载二十余道工序，往往需要全村协作，课上称之为「十六世纪的光刻机」。当出口利润过于丰厚时，没有人愿意远航探险。 宏观： 当出口利润过于丰厚时，没有人愿意远航。瓷器、茶叶、丝绸能够卖出他人无法企及的价格，外界才把中国看成另一种文明。 结论： 15、16 世纪能够出口的是瓷器、茶叶和丝绸，出售的是他人无法复制的制造技术。文化内核自古至今是同一件事：「中国制造」背后的劳动和制造业，符号是事后贴上去的。 应对： 先保住能够被定价的制造能力，再谈论符号输出。流行音乐也说明这一点：市场足够大时，原创才会成为主流，不是先有情怀再有市场。
7.4 「没文化」与中国风的技术条件
案例： 青花瓷最初并不是卖给中国人的。中国传统审美是单色釉：越窑青瓷、钧窑紫釉、磁州窑黑白、哥窑开片。伊斯兰世界不能使用金银器又需要炫耀财富，向景德镇下订单，先要求书写阿拉伯文，工匠不识阿拉伯文、屡次写错，后来改成几何纹样。景德镇有高岭土，龙窑两次烧成，成品率低到可以与芯片类比，因而昂贵。华盛顿在战争期间仍要从中国订购青白瓷茶具，以维持下午茶的礼仪；欧洲人看到伊斯兰世界使用这类器物，也跟随订购同一套亭台楼阁图案。唐三彩马从殉葬品变成电视机顶上的摆设——符号更换了场景，劳动过程却被遗忘。 所谓中国传统音乐，技术上就是宫、商、角、徵、羽，对应今天七声音阶中减去 si 与 fa。《茉莉花》二者皆无，听起来才像「中国」；《樱花》大量使用 C，且 C 是根音，风格立刻变成另一套。加入大量 C 与 F，创造性转化就变成另一套调式。 宏观： 「没文化」常常是只看文物，不看劳动过程。只消费符号、不追究技艺，眼界会很浅。 结论： 中国风首先是技术约束，其次才是审美标签。 应对： 创造性转化的前提是先理解技艺，再谈论传承。不要把外销订单、殉葬品和日用器皿，直接当成「自古以来的民族审美」。
7.5 《神女劈观》与教育意义
案例： 2010 年前后是电视媒介的分界。《亮剑》《士兵突击》仍能找到大多数人愿意收看的故事，媒介仍是覆盖全民的电视，拍摄的是最大公约数。移动电话普及后，电视剧转向服务职业女性，情节趋于轻快，沉重的现实主义难以被接受；中国电影票房约七成由女性贡献，男性观众连电影也不常看，战争片的男女比例才接近平衡。后来电视剧成为老年人休闲时的背景声音，电视剧质量无人检验，才出现情节荒诞的抗战题材剧——观众缺席时，任何荒诞都可以播出。 1990 年代有关部门扶持动画，经费自上而下拨付，总要求作品具有教育意义。主讲人读研究生时在电视上看到《喜羊羊与灰太狼》，判断它能够走远，正因为它完全没有教育意义，只提供娱乐。资金随后进入这一行业，先有《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哪吒之魔童降世》，再到米哈游在那个冬天推出的作品。《神女劈观》的成功在于把故事做成可以反复传唱的内容，中国风只是辅助元素。二次元游戏已经与日本动画、韩国电视剧并称为东亚流行文化的三个门类。 宏观： 社会主义先进文化也必须找到为之付费的人，如果创作时先想着教育别人、不允许任何负面呈现，立体的故事就做不完整。 结论： 《喜羊羊与灰太狼》能够走远，正因为没有教育意义；《神女劈观》做对的是可以反复传唱，中国风格只是辅助。具有教育意义，并不是作品走远的必要条件。
第八讲：当代生态
教材对应当代世界生态。把地球当作母亲来拯救，解决不了问题。环保能推得动，往往是因为政府、企业与居民三方同时获益。耕地、塑料与电力，全是中央与地方的博弈以及定价问题。
8.1 红帽子与生产方式
案例： 哥伦布 1492 年「发现」美洲之前，亚洲人已经走过白令陆桥。冰盖在大约 25000 到 15000 年前融化出一条通道，克洛维斯矛头沿途分布；南美洲有些矛头比北美洲更早，说明还有人走海路。新旧大陆的动物圈相互隔绝：欧亚有牛、马、骡、鸡、狗、猪，美洲最接近的是羊驼，难以驯化，没有可以当作运输工具的畜力。美洲有玉米、土豆、花生、甘薯，能量密度高、对降水要求不高，足以供养大量人口，阿兹特克、玛雅、印加才能堆起那些石砌建筑。1492 年打破这一闭环，交换的不仅有物种，也有病原体。 蕾切尔·卡森《寂静的春天》批评敌敌畏。这种杀虫剂首先是太平洋战场上的军方产物：美军登岛前必须灭蚊，否则疟疾、黄热病会比日军更早造成减员。卡森指出其效力过强，鸟类也跟着死，春天不再有声音。在美国，攻击左翼知识分子最恶毒的办法，是指责对方为共产主义者。早期环保运动把地球当作母亲、拥抱树木，错过了真正的焦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 宏观： 唤醒意识不够，必须更换技术。 结论： 环境问题首先是工业如何生产的问题，不是把地球称作母亲就能解决。 应对： 把争论拉回技术、成本与责任分配，不要让政治帽子替代政策辩论。
8.2 臭氧成功与碳减排困难
案例： 臭氧层空洞能够治理成功，依靠的是停止使用氟利昂、改用无氟冰箱。政府需要姿态，企业需要加速产品换代——原来冰箱可以使用五到八年，舆论称地球母亲濒临危险、问题出在家中的冰箱，新款价格并未高出许多，居民的道德负担不重，三方同时获益。京都议定书给予发展中国家大约 15 年窗口，发达国家在 2008 年至 2012 年要在 1990 年基础上平均减少 5.2%排放；按国家计算，中国排放总量第一、人均不高；历史排放主要在美国和英国。入世之后，基础设施与世界工厂把中国的排放曲线陡然拉高，不等于这两百年的历史责任可以不计。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写明共有但有区别的责任：发达国家要在全经济领域减排，发展中国家在 2030 年之前首先管理发电与二氧化碳，另有每年 1000 亿美元气候基金。碳边境调节机制于 2023 年在欧盟落地；环境保护问题就是贸易问题，贸易问题就是发展权归属问题。疫情之后，第二十八次气候大会把「逐步淘汰化石燃料」改成「逐步减少未经减排处理的化石燃料」，目标从 2030 年推迟到 2050 年。 宏观： 可持续发展真正关键的仍是发展。不发展、只谈环保，无法走通。 结论： 臭氧问题能够解决，是因为三方同时获益；碳减排难以推进，是因为减碳直接限制发展权，并被做成贸易壁垒。 应对： 承担力所能及的责任，同时要求发达国家承担更多。把碳边境税按贸易措施来应对，而不是按道德课来接受。
8.3 洋垃圾与永久基本农田
案例： 2017 年全球塑料产量 3.48 亿吨，有效回收不到 10%。塑料最大的用途是包装，是 20 世纪才出现的人造物。2018 年中国停止进口所谓洋垃圾；此前每年进口约 730 万吨，占世界塑料垃圾的 51%。原因不是道德上的自我贬损：国内塑料原料不足，得把垃圾再生成原料，撑住大约 200 亿美元的塑料出口。美国 2016 年至 2017 年回收的垃圾中，大约三分之一出口，其中一半运往中国。塑料得先按材质人工分拣，机器无法完成，只有劳动力价格较低的地方才承担得起；洗净、熔融重塑、拉丝切粒，再卖给本地工厂。纪录片《塑料王国》拍摄山东整村分拣，影片上映的第二年政策就出台。中国停止进口之后，欧美港口堆积，找不到去处。 永久基本农田的划定用了九年。中央要求种植水稻、小麦、玉米，地方希望耕地转为建设用地，农民愿意种植阳光玫瑰而不是口粮——国家按保护价收购粮食，不足以构成工资。1981 年就提出耕地保护，因为刚完成家庭联产承包，有人把土地用于盖房。中国户均耕地约 7.46 亩，加拿大约 4500 亩，美国约 2550 亩，日本约 48 亩、韩国约 23 亩。人口进城后土地荒废，供销社改为土地托管，把土地集中起来代为耕种，收益按年分配给仍持有地权的人。 宏观： 生态安全的任何一项都是艰巨而持久的工程。画出一张红线，不等于事情已经完成。 结论： 进口洋垃圾是原料与劳动力价格决定的产业，不是道德失败。耕地保护是中央、地方、农民三方目标不一致。 应对： 用制度约束三方博弈：禁止进口洋垃圾得同时解决原料替代；保护耕地得解决由谁耕种、种什么才能长久。
8.4 电力的不可能三角
案例： 电力无法同时做到安全、廉价与清洁。火力发电经济且相对稳定，但不清洁；风光发电成本已经降低，但不稳定，对电网冲击大；第四代核能相对清洁安全，但不经济。减排得抓住工厂和数据中心这一端，居民用电永远难以穷尽。数据中心 2020 年用电已经同比增加 28%，当时还没有大规模生成式人工智能。「东数西算」的安排是：西部宁夏、甘肃、内蒙古、贵州用可再生能源处理可以等待的计算；金融、远程医疗对延迟极为敏感，必须留在东部京津冀、长三角、粤港澳、成渝。特斯拉致信四川省政府要求供电，电力不经过市场交易就不透明。2022 年浙江工商业收到的偏差电费上涨数十倍：上半年出口赶订单把电价抬高，账单事后才到达，省政府希望配电企业承担，企业向上级投诉，最终没有下文。 2021 年东北停电：全球经济复苏叠加澳大利亚煤炭风波，煤价高，火力发电设有价格上限，电厂亏损就停止发电。解法类似价格闯关：扩大火电价格浮动区间，工业用电取消上限；山东、江苏、浙江、广东的工厂自行安装光伏。可再生能源兴起之后又陷入恶性竞争，企业无法退出——背后是地方国有资本和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退出就被当成国有资产流失，即使亏损也不允许离开。光伏必须配置稳定电源，方便、不挑地点、输出灵活的仍是火电。2022 年政策改变表述，比较委婉的说法是「支撑性电源」，广东当年核准六个火电站。 宏观： 电力是否可靠，取决于电网和电价，而不是口号。一个解决方案会带出下一个问题。 结论： 清洁电力无法单独成立。价格上限造成停电，打开上限造成光伏过热，过热之后又必须为火电保留位置。 应对： 像价格闯关一样让真实供需显现出来，让用户自己寻找替代；同时切实为火电保留位置，不要用清洁口号把它抹掉。
8.5 世博会与科技议程
案例： 世博会本应设置科技议程。1893 年芝加哥要证明中西部也有文化，法国人为博览会建造埃菲尔铁塔，美国人请费里斯做一个比它更高、更好玩的装置，就是摩天轮，当时一节车厢可以乘坐 20 人。1900 年巴黎的核心展项是电；1958 年布鲁塞尔是原子塔。非西方国家长期带去的是手工艺。茅台摔瓶获奖的故事，除了茅台自己陈述，没有其他史料。2010 年上海世博会，英国馆是种子圣殿，排队四五小时进去观看一排玻璃种子；中国馆强调文化自信，没有科技议程。直到 2010 年，中方还没意识到这种展会是设置话语权的机会。
第九讲：当代科技
教材对应当代科学技术。科学技术有两重性。「卡脖子」看着是技术，底下其实是风险谁来担、失败怎么追责。国家角色该有进有退，主动权要交回企业。
9.1 从歼 5 到 C919
案例：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仍能出口石油与军火。美国购买超音速反舰导弹拆开研究：苏联在海战中处于下风，用岸上导弹使对方难以靠近，美国人发现自己拦截不住。朝鲜买不起装备就雇工程师，把导弹这一长项做强。中国九十年代边境贸易购入 T-80U，参照制成 90 式主战坦克。歼 5 对应米格 15、歼 7 对应米格 21，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一模一样。 民用航空这边，2020 年美国商务部产业与安全局把「军事最终用户」从与军方直接相关，扩大到可转军用的物项一律不得出口。供应商反复询问之后，对方公布实体清单：58 家中国实体中约一半属于航空航天。中国商用飞机有限责任公司整体不在清单上，上海飞机制造有限公司在列——即便在最窄的环节里，仍有可以继续交易的余地，航空发动机仍是制造业中最难攻克的部分。 宏观： 仿制、引进、自主并不是一级一级升上去。现在不能所有问题都靠咬紧牙关硬撑，民用航空的账也必须核算。 结论： 真正被卡住的，往往是既能民用又能转军用的那一段。清单针对的是供应链上的位置，而不只是军工招牌。
9.2 淮南、星际之门与芯片逆差
案例： 淮南是煤炭城市，产业结构过于单一，当地投入 100 亿元并划出 3200 亩土地建设动漫产业园区，资金耗尽而园区未能建成。顾桥矿 2003 年立项、2007 年投产，为亚洲最大煤矿之一，工作面配备无人设备；地面塌陷，农田变为湖泊，科学技术用上了，有些代价事先就知道、也必须付出，岗位被无人设备取代。安徽理工大学设有机械、土木、地质等专业，本科读较高层次高校的毕业生几乎不回乡，回去的多是教师、医生、公务员——没有高技术产业落地。 「星际之门」把算力、能源、资本叠在一个热门词汇上。热门词汇可以没有电厂，电厂不能没有燃料和电网。贸易图上中国对美国是顺差，对日本、韩国和中国台湾是逆差，主要是芯片。2020 年中国大陆集成电路销售收入 8848 亿元，进口额是原油的两倍。把第三次科技革命只称为电力革命并不准确，信息革命的标志是计算机加上数控机床，老师傅靠手艺拉开的差距从此被机器抹平。 宏观：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负面作用也越来越明显。新一轮产业必须抓住创新，但创新不能脱离电厂和制度。 结论： 资源型城市用文化旅游热词代替产业升级会失败。芯片进口比原油还多，说明信息革命之后，贸易账已经反过来了。 应对： 淮南那种用动漫园区代替产业升级的路走不通。规划算力必须同时规划电厂、燃料和电网。科研体制和社会制度要一起改，不能只改口号。
9.3 弘芯与放权到省
案例： 武汉临空港引进弘芯，承诺 14 纳米、7 纳米和先进封装。2019 年原台积电首席技术官蒋尚义出任首席执行官，同年 12 月阿斯麦光刻机以 5.8 亿元进场，后来抵押在银行蒙尘。承诺投资 1280 亿元，到位仅二三十亿元；持股九成的北京公司，董事长不持股，经理和监事对分股权，打算用少量资金撬动国有资本。交货则是到广东另一家公司购买后更换包装。大楼造起来后农民工讨薪，国有资本下场收购残局，2021 年春节后全部停工。 863 计划「稳住一头、放开一片」，集成电路每年只给四五亿元，不够。当时可能认为半导体可以交给市场，因为美国也是 IBM、英特尔先做起来的。2012 年把项目审批权下放到省，各地迎合政绩，烂尾不止武汉一处。新能源汽车能够兴起，是顶层设计、市场、产业链、地方竞争和企业试错共同作用的结果。黄仁勋最初服务的是游戏显卡，实时渲染要求高，当时不会被政策写成基础研究；提法从「核心技术卡脖子」改成「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从被动挨打变成自己决定节奏。 宏观： 科技创新若没有制度创新，两个轮子转不起来。放权不等于把风险交给懂行的人，也可能是交给要政绩的人。 结论： 半导体失败首先是制度失败：谁承担风险、失败如何追责没有讲清楚，主动权没有在企业手里。 应对： 风险与追责先写进制度，主动权交回企业，国家负责整体效能和人才培养。不要用「美国也是市场做起来的」来论证地方政府可以充当半导体创业者。
9.4 合资车与股比放开
案例： 上汽大众把德方持股比例压在 39%，德国政要长期要求放松。2014 年高铁要出海，加上 2015、2016 年中资收购库卡，2018 年股比限制分三阶段取消：新能源汽车、商用车、乘用车。合资的黄金年代却一同过去。上汽通用在上海生产凯迪拉克、别克、雪佛兰，对应高、中、低端。早期中方无法参与研发，1997 年成立泛亚汽车技术中心，双方各占 50%；上汽拿成果反哺自主品牌，通用并不乐意——等于用自己的钱培养竞争对手。最大分歧是雪佛兰：通用要它成为《速度与激情》里的主角，上汽坚持让它担任配角，中国卖不出那种高端跑车。 特斯拉能够进入，也是因为股比放开。2016 年它仍在亏损，赛博皮卡几乎无人购买；2020 年上海工厂刚开始量产时，特斯拉一年 20 万辆产出，通用近 300 万辆、福特 230 万辆，特斯拉市值却超过通用与福特之和，投资人买的是 Model 3 所代表的中低端未来。
电动车出海带动滚装船：车辆更重、电池位置不同，停靠欧洲港口还得符合环保标准，船舶要重新设计。欧洲要征收反补贴税，法国、荷兰最积极——本国品牌已经竞争失败；德国第一轮赞成、第二轮反对，因为国内仍有中国供应链的利润反哺。 宏观： 合资模式最好的那段日子，与股比限制一起结束了。双方所看的市场已经不是同一个。 结论： 限制外资持股，换来的是产量和品牌定位的妥协，不是技术主权。资本市场给出的是对未来的定价，不是当前卖了多少辆。 应对： 外资可以独资进入，电动车向外出口。观察欧洲关税时，要看对方国内是否还绑着中国供应链的利益，而不是只看保护主义口号。
9.5 电池与锂三角
案例： 宁德时代与比亚迪。2020 年宁德时代在国内电动车装机量超过一半，全球第一；2023 年国内份额更高，全球第二变成了比亚迪。早期给日本做锂电池代工，环境代价高，产线转到中国，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由此诞生。2005 年被日本东电化收购；四年后电动车补贴出台。2011 年再办宁德时代新能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英文字母 C 代表中国，这次不再出售。2018 年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市值超过 8500 亿元。三元材料续航一度胜过磷酸铁锂，低温下磷酸铁锂更差；顾客口头强调安全，实际选择的是价格和续航。钴约 60% 在刚果，价格不确定。补贴一撤，三元立刻失去竞争力。 电池薄弱环节在锂：中段制造已经掌握，矿藏在玻利维亚、阿根廷北部、智利北部构成的锂三角。宁德时代只剩下冒险一途：从事基础科研、抑制锂价波动、到海外取得矿权，再避险就难以为继。
美国《通胀削减法案》名义上减轻通胀，内容是本土电池产业政策。芯片方面，先进封装成了被卡住之后仍可选择的路径；设计、封装测试、制造这几年都在增长，但图形处理器当初服务的是电子游戏，不以企业为主体就会看错市场。 宏观： 所谓新三样里最能盈利的电池，上游仍然受制于人。下游已经进入世界市场，上游矿藏还在他人手里。 结论： 电池竞争已经从补贴和材料路线，转到锂矿与海外规则。
第十讲：人民币
人民币还不是国际货币，因为它被世界信任的时间太短。想要国际化的好处，就要承担相应风险。存量时代的精神面貌，主讲人定义为浪漫。
10.1 银本位到第一套人民币
案例： 马克思指出，世界市场上通行的是金银双重价值尺度。明代以来实行银本位，1493 年至 1932 年全球所产白银约 30% 在中国作为货币使用。1910 年清朝还印过统一银元，第二年政权覆灭，货币制度却比政权更有韧性。1948 年 12 月 1 日发行第一套人民币，因为通货膨胀已经蔓延到解放区，第一套面额极大，最大到 5 万元，说明解放区也在经历通货膨胀。 上海只认「黄白绿」：黄金、白银、美元。坊间说共产党军事满分、政治八十分、经济恐怕零分，解放军进得了上海，人民币进不了。军事管制委员会 5 月规定人民币兑换金圆券，银元反而更紧俏；先从北方运输银元扩大供给，投机并未停止。6 月 10 日查封汉口路 422 号证券大楼，拘捕 250 人，信心才立住。1955 年按一万比一收兑旧币，第二套面额才回到日常能够辨认的数量级。 宏观： 货币首先是信用。信用要靠能够兑付、能够稳住预期，而不是靠宣布。 结论： 人民币取代银元，靠的是把投机按住，而不是先宣布它是法定货币。
10.2 金本位与不可能三角
案例： 美元绿钞诞生于南北战争，北方要统一币制。华尔街的黄金交易室里，北军打了败仗就抛售美元换黄金，打了胜仗再换回来；加利福尼亚自己产金，绿钞一进入就贬值。1879 年美国实行金本位：按国库黄金定量发行钞票。大工业需要货币稳定，固定资产投资数额巨大，第二天暴涨就没法经营；农业与小债权人需要货币灵活，歉收时能够多借。1896 年布莱恩竞选把金银铜画进海报，金本位曾经是阶级问题。 阿根廷贝隆主义留下高福利，资金来自印钞，1989 年通货膨胀达到百分之三千。米莱削减政府部门、改用美元，是在不可能三角里牺牲独立货币政策，换取汇率相对稳定、资本仍能流动。中国牺牲的是资本自由流动：每年兑换外汇设有额度，目标是求稳——外部规则发达国家已经极为熟练，后进者突然开放冲击太大。一味避险会变成新的风险：储备里全是美元，资产价格受制于别国的货币政策；跨境使用美元也容易被看见，所以既要有防御，也要有进取。 结论： 汇率稳定、独立货币政策、资本自由流动，三者只能保住两个。中国选择了资本不能自由流动，兑换外汇设有额度。要算清这个代价：更为稳定，但资金进出不自由。阿根廷选择了美元，代价是没有自己的货币政策。
10.3 谁讨厌中国
案例： 皮尤研究中心 2014 年调查：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好感过半，巴基斯坦几乎没有负面评价；日本最差。欧洲越往西评价越差，意大利、德国最不喜欢，英国是例外。2018 年再做，格局没有变化。问谁是经济超级大国，亚洲、非洲、拉丁美洲喜欢中国，但仍认为美国最强；德国不喜欢，却把中国标得很靠前。好感度不取决于买得多少，而取决于买到的是不是对方赖以生存的核心产业。2015 年汇率改革后人民币先贬值，国内资本把人民币资产换成非人民币资产，购买院线、购买足球俱乐部；2016 年下半年升值，既然已经出去就再继续收购。美的收购库卡，投资进入机械和汽车，欧盟委员会第二年收紧审查。 1994 年到 2005 年汇率是一条横线，紧盯美元以保障对美贸易；2008 年危机后再盯一次。2015 年 8 月 11 日汇率改革：浮动区间变大，改为盯住中国外汇交易中心的一堆货币。贸易战中人民币下跌，美国加征的关税等于被汇率吃掉——投资人抛售人民币，出口用工成本下降，货物仍然卖得出去。 宏观： 好感度不取决于买得多少，而取决于买到的是不是对方赖以生存的核心产业。汇率政策是为贸易冲突留下弹性。 结论： 工业并购会制造政治厌恶；房地产并购会制造欢迎。人民币贬值可以部分对冲关税。
- 没有10.4，他强迫症为了凑整
10.5 大结局：三道坎与浪漫
案例： 人民币为什么还不是全球货币：信用不是一天建立的。把 2015 年以前那条几乎钉死的汇率曲线给人看，没有人敢于把人民币当国际货币来投；像样的自由浮动，是汇率改革之后才开始。三道门槛：全球支付中美元超过 80%，人民币约 2%，已是第三——课上说，目标是使跨境支付达到美元目前的便利程度；各国中央银行储备里美元约 60%，人民币约 2%；借钱投资这一项，欧元能到四成，人民币不到 1%，得先在境外形成人民币资金池才能借得出去。五大银行出海；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对标 SWIFT，2020 年已有四千多家机构。与 32 个国家和地区签署本币互换，规模约 4.5 万亿元——以哈萨克斯坦为例：先授权中国工商银行在阿拉木图设立清算行，当地商人手中的人民币才能兑换为坚戈。2016 年进入特别提款权货币篮子，2022 年权重升至第三——没有 2015 年汇率改革就没有这件事。 马克思说人被货币中介掏空：不是没有钱，是不懂规则。改革开放前比谁更革命，之后比谁更有钱；存量时代借贷成本低、认知成本高，看见别人看不见的未来，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是为浪漫。 宏观： 支付、储蓄、投资，是三条不同的信任路径。人民币在支付上已经看得见，在借钱投资上几乎还没有开始。想要国际化的好处，就要承担相应风险。 结论： 人民币成不了全球货币，是因为它被信任的时间太短，不是口号不够响。
Summary
十讲合在一起，大概是这些，沈老师不给讲义、不给PPT，剩下靠你自己拍照，有点难顶，直接拿讲义贴在这里其实更好一些，有些案例是要配图来看的，不然也有点莫名其妙。
这门课最有用的不是立场，是翻译。彩票译成窗口关闭，国债译成全社会利率，国足译成人才供求，香蕉译成垄断，红海译成造船订单，城投译成谁买单，医保译成可保与不可保，文化译成制造业，电译成不可能三角，金本位译成阶级，德国讨厌中国译成买走了库卡。译完以后，很多宏观政策或者指示算是看的明白了。有些东西他影响到了谁，谁自然会跳出来反对或者吐槽，这时候你自然就能理解了。
政策这东西就属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是一旦和你有关系，你就开始关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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